Once Susu Always Susu

初识辜鸿铭，是在中学历史课本上，大意是，北大蔡TX非常伟大，可以容忍类似辜鸿铭这种拖着小辫的遗老败类在北大课堂胡作非为，旁边配了一张照片：一个小老头拖着辫子，穿着长衫，扶着拐棍，一脸的愤世嫉俗。下面还有脚注，说辜也不是不可取的，他对魏晋碑文还是啥的研究比较深……

等再大一些的时候，又读到当代某名作家 （好吧，我承认是王小波，虽然我也很喜欢他，但是个人认为他和老辜本质上来说是一类人，相煎何太急！！） 以一种非常轻蔑的方式调侃辜老的小脚癖好以及茶杯茶壶理论，于是我只认为这是类似魏晋名士的狗血佯狂，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再后来，才知道辜老爷子居然是五百年不遇的语言奇才，晚清民国以来最牛B的西学大才；精通英、法、德、拉丁、希腊、日等9种语言，在欧洲各国大学获13个博士学位后归国，不过最后一个也是他平生最为看重的学位是：宣统元年赐的文科进士第二名（不过也一直为自己屈居严复之后耿耿于怀）。倒读英文报纸嘲笑英国人，讽刺美国人没有文化，第一个将中国的《论语》、《中庸》用英文和德文翻译到西方。唯一在晚清时在欧洲报纸上破口大骂洋鬼子而且洋鬼子还觉得骂得很爽的高手；用英文写来骂欧洲人的《中国的牛津运动》（The Story of a Chinese Oxford Movement）一书被列为德国哥廷根大学哲学系学生必读参考书；毛姆来华时专程拜会却险些碰一鼻子灰，走了都还收到两封老爷子写的赠妓女诗作为临别“ 礼物”；泰戈尔被他训斥不懂东方文明，还是埋头老实写诗的好；伊藤博文被他当众嘲讽不懂算数……公开场合永无止境地BS洋鬼子是老辜的本分，而在中国他看不上的前有李鸿章，康有为，梁启超等，后有袁世凯，唐绍仪，徐世昌，胡适等......反正印象里除了君王，孔孟，曾国藩，张之洞，以及后期的蔡元培算半个（ 辜鸿铭对蔡元培是敬重的，在他眼里，当时全中国只有两个好人：一个是蔡元培，另一个就是他自己。说半个 主要是因为双方理念差异—）他好像就没说过任何人的好话。

可惜他终究是个保皇派，虽然他生平最痛恨的人就是袁胖子，经常在公开场合痛骂袁世凯是流氓、贱种、智商只能等于北京倒马桶的老妈子云云；连老袁死他都要大宴宾客，请戏班大唱三天，庆祝归天… 说到老爷子保皇，想起一则趣事，到晚年的时候，老爷子终于受到宣统的首次个别召见，当溥仪邀请他到善心殿御花园一同“用膳”时，这个平时不可一世的狂人，竟然紧张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对辜鸿铭来说，这次会见是他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一天，用他的话来说是，直到他临终之际，这次召见“仍在慰藉着他的心灵”。

1916年底，北大的同学曾集体驱赶一位老师C，激烈要求校长改聘辜鸿铭来给他们上英文课。为达到这一目标，他们甚至不惜罢课数星期。当时的学生李季在回忆录里对此特别记述说：“自C去而辫子先生来，我们不啻‘拨开云雾见青天’。老爷子在课堂上 天马行空，不按讲义走，逮住机会就大肆宣传封建君主思想，每谈国事必曰：“你们中华民国”， 一年下来只讲6首十几行英文诗；还特别喜欢上课时骂人，特别骂悲惨的袁胖子，一次骂袁世凯，从上课铃响骂到下课铃响。北大学生们总结出一个规矩，绝不能跟辜鸿铭教授提起“袁世凯”三个字，否则一堂课当时就报废。而辜老爷子留的作业也匪夷所思，不是大段大段的英文长篇背诵，背不上罚站；就是 把诸如“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类的古文译为英文，简直让学生 欲哭无泪；可即便是这样 辜鸿铭的课却依然深受学生喜爱， 他的课是没有学生退堂的，极为叫座，课堂里总是挤得满满的。 震瀛在《补记辜鸿铭先生》一文中记载：“看他的为人，越发诙谐滑稽，委实弄到我们乐而忘倦，也是教学的一种方法，所以学生也很喜欢”能做到这点，辜鸿铭先生也真是一个让人难以言说的怪人啊。

外交家钱恂并不待见辜老，在给汪康年的信中说，辜鸿铭“其人英文果佳，然太不知中国文，太不知中国理，又太不知教学生法，是直外国文人而已矣”。

凌叔华却回忆父辈们总评价青年时期的辜鸿铭：“这个怪人，谁能跟他比呢?!他大概是没出娘胎，就读了书的，他开口老庄孔孟，闭口歌德、伏尔泰、阿诺德、罗斯金，没有一件事，他不能引上他们一打的句子来驳你，别瞧那小脑袋，装的书比大英博物院的图书馆还多几册吧？”

著有巨著《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法国文豪罗曼罗兰说：“辜鸿铭在欧洲是很著名的。”

法国学者弗兰西斯·波里说：“ 在旧中国，哪儿有人可与辜鸿铭先生相提并论？他是惟一通晓东学和西学的中国人，我承认我欣赏他，我承认我爱他。 他是热情的爱国者，曾首先高呼‘中国人是中国的主人’，‘中国人是自家的主人，就像欧洲人是自家的主人一样’ 。”

而陈独秀却说：社会上主张和平缓进的人，往往总说主张革命急进的人太新了。其实，在辜鸿铭的眼中看来，连主张缓进的人都未免太新了，因为辜鸿铭复古向后退，连缓进都要不得。

林语堂说辜鸿铭：“英文文字超越出众，二百年来，未见其右。造词、用字，皆属上乘。总而言之，有辜先生之超越思想，始有其异人之文采。鸿铭亦可谓出类拔萃，人中铮铮之怪杰。”

孙中山先生曾说：“我国懂英文的，只有三个半，其一是辜鸿铭。”

日本汉学家清水安三评价道：“有人把他譬做保守学者之中最顽固不化的一个，但是，这恐怕是这些人还不了解他的缘故。” 

李大钊说：“愚以为中国二千五百余年文化所钟出一辜鸿铭先生，已足以扬眉吐气于二十世纪之世界。”

。。。。。。众说纷纭， 他的形象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渐渐的，他的真实轮廓，他的才华，他的学术造诣都被掩盖了，除了抨击他的极端保守以外，留给世人津津乐道的仿佛就只剩下他那些特立独行的举动，那堆脂粉气十足的言谈了：虽然，他是拖着小辫子走进了北大学堂，面对满室大学生的哄堂大笑，仍能平静坦然地说：我的辫子是有形的，而你们心中的辫子是无形的；虽然，女权分子皆抨击他那句：一茶壶配四茶杯，男人娶妾天经地义，可事实上活了72年他不但没能凑齐那四个茶杯，还相当惧内： “老婆不怕，还有王法么？” ；虽然，他在八大胡同一掷千金的那次，可挥霍的是袁大头行贿的开会费；虽然，他纳了个日本窑姐儿当妾，可终其一生也从未因其出身轻慢过她……

“国难当头，辜先生对列强侵略者、对那些民族败类不置一词，反而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岂不是自甘堕落，要做奴才？！”这是当他在五四期间，劝告学生们不要上街游行时，时人对他的指责和诘难......“

民族败类”？“奴才”？......被同胞责难诬蔑至此，辜鸿铭大概也被深深伤到了吧。早在庚子年间，八国联军来犯，慈禧皇帝仓皇出逃，占据北京城的八国联军统帅 谈判时 对奉命而来的李鸿章狮子大开口，最初定的议和条件甚至包括：“惩办慈禧太后；光绪皇帝亲赴德国向德皇赔罪；处决八国名单上给出的140多个当朝官员，赔款9 亿两白银”等。而那边逃难了一年多急切想回家的慈禧一开始就暗示李鸿章除了她本人和皇帝的条款之外，统统答应。按理，对于这位他赞为 “胸怀博大，气量宽宏，心灵高尚”，“是一位趣味高雅、无可挑剔” 的皇太后的决定，辜鸿铭按理说也不应该反对才对，毕竟他也是迫切希望外逃的皇室早日回归。可事实上，他却愤怒不已，不但亲与联军统帅交涉，还当面痛骂奉命行事的李鸿章：卖国者秦桧，误国者李鸿章！那篇《尊王篇》用英文所作，清清楚楚的表明了他的态度和立场，而《清史稿》中也明文记载：“汤生以英文草《尊王篇》，申大意。列强知中华以礼教立国终不可侮，和议乃就。” 他曾说“许多人笑我痴心忠于清室，但我之忠于清室，非仅忠于吾家世受皇恩之王室——乃忠于中国之政教，即系忠于中国之文明。”正因为如此，辜鸿铭才敢在慈禧挪用海军军费过70大寿时，对他一生都热情膜拜的皇太后当众唱出如此贺词：天子万年，百姓花钱；万寿无疆，百姓遭殃。这样的爱国之人有一天居然也被称为奴才，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其实他和那些所谓爱国救国紧跟时代的人有什么区别呢？爱国也好，守旧也罢，他和那些人一样一心期望中国强大起来，早年的他在欧洲留学期间就已经攻读过化学，物理，机械工程等发展技术必需的学位了。归国不久就入了张之洞的幕府，跟随这位洋务大臣学习国学，兴办洋务，翻译监造，积极出力，期望尽他所能，投身洋务，带给中国西方的新技术，这样的他并不是一个守旧的人。之所以变得那么偏激，我想也许是国人对自己文明的态度让他感到寒心吧：当这位多年前在欧洲留学时就谨记父亲的遗嘱“回到东方来，做个中国人”的“疯子”怀着对中国的向往踏上国土时，却痛心地发现那时的中国人却迫不及待的想要抛弃自己几千年来的名分，仅仅为了向“西夷”靠拢，成为所谓高尚文明的现代人，他真的不理解，就是“真宪法真共和”也应保留自己的文化与道德啊。

想到汉学家Thomas Metzger曾在他的一篇文章里，谈及了20世纪的中国知识阶层对自己习惯性的自我贬低 ， 盲目批判，以及对西方知识盲目崇拜 的 现象 。这位自名为墨子刻的外国人这样写道：

“ 谁能够断言韦伯的头脑比梁启超更为灵活敏锐?或以历史学家而言，谁能够说汤恩比较钱穆更为博大精深?而海德格在谈语言与存在之间的关系时，比唐君毅更深入?杜威把他的知识从纽约带到中国，但是，在取决中国文化何处该保留，何处该扬弃时，他比熊十力更能干吗?或许有人会说，评价中国文化的最高法官应该是最了解西方文化的中国知识分子。但我们能不能说，冯友兰比熊十力，或者胡适比徐复观更具有资格?”

知音难寻，辜老活着的时候没有能够看到这篇文章，否则晚年的他也不会悲哀地自称为“京城一景”，那时的他必定是寂寞的。满城争说辜鸿铭，这与西山看红叶或动物园里看怪兽其实已经没什么差别了。对于观赏者来说，有几人关心“观赏对象”的喜怒哀乐?许多人仅仅把他当成一个笑料的制造者，却忽略了他内心的痛苦，忽略了他对东方文化的积极思考，忽略了他对这片土地命运的深切关注，也忽略了他曾坚定而绝望的挣扎。辜鸿铭留给人间最后的墨迹是：“我因毁誉留人间！”平静而辛酸，如同陈寅恪当年在清华园研究国学的时叹道“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一样无奈和寂寞。可如今，陈寅格已恢复了学术上应有的名誉和地位，而辜鸿铭却仿佛被国人集体忘却了一般，不但没有得到后世应有的评价，甚至连毁誉留人间的情况也没有了。倾尽一生去热爱国家和同胞却反被其嘲笑诬蔑为疯子怪人，满腔报国的热血却总被人用凉水浇灌，死后除了在文人佚事中偶尔被用来被嗤笑八卦一番，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罢了，罢了......连我看着都觉得心酸了。

世人大都只看到他的怪，却没有太多人理解他为什么怪。早年的他也是激进的人物，早早剪了辫子，西服革履。 可无论如何，辜鸿铭终究成了人们眼中这样一个怪人，奇人，狂人了。通过种种不合时宜，被人耻笑的奇装异服，极端言行，对混乱不堪的现实，四分五裂的国家，以及自己同胞摒弃中国一切古老传统道德的态度感到绝望而痛苦；面对着那群意气风发，与时俱进，风风火火学习西方文明，轻视中国文化甚至号召“应该废除中国汉字，改为拉丁字母”的天之骄子们，他拼命地想拉住他们，告诉他们 中国的全盘西化将会对中国以及后人产生多么不良的影响，他试图 让 这群同样固执的年轻人看到那幅在他眼前出现的可怕景象：他们在不远的未来即将面临精神上的巨大失落和无限虚无。 如张中行对他的评价：“我想，如果说这位怪人还有些贡献，他的最大贡献就在于，在举世都奔向力和利的时候，他肯站在旁边喊：危险！危险！”。 可惜如此超前的思想只落得新青年们一句“顽固”的老疯子而已...... 站在20世纪初的辜鸿铭被时人视为异类，如同他所翻译的论语中那位2000年前的楚狂人一样，在古老中国的春秋时期，那位披头散发举止怪诞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的楚狂人接舆曾站在孔子的必经之路， 用 他 悲伤的歌声向车里那位热衷政治，期望恢复周礼的圣人唱出了绝望无情的现实；

"凤兮凤兮！

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谏，来者尤可追。

已而，已而！

今之从政者殆而！"

"O Phoenix bird! O Phoenix bird,
"Where is the glory of your prime?
"The past, --it is useless now to change,
"Care for the future yet is time.
"Renounce! Give up your chase in vain;
"For those who serve in Court and State
"Dire peril follows in their train."

说来讽刺，林琴南，严复，胡适，蔡元培....这些在晚清民国于翻译界，文学界，教育界，思想界乃至整个当代中国文化界都产生了重大影响的牛人，年轻时都曾向往过西方文明，不但相关著作等身，翻译过数量众多的西方书籍，积极引西学进入中国；还都不同程度地主张废除国学，凭借西学 对国家改革维新以此 唤醒国人使中国有 朝一日能够立足于列强之林；可这些大师们到了晚年时，却统统无一例外地对西学失去了信心， 甚至后悔自己当年引“狼”入室的作为，批判西化 重拾国学， ......

可惜，再也没有人听他们的了......